第220章 夏末告別

裴起當天晚上沒忍住，立刻就給裴珏撥了視頻電話。

出乎意料，一向秒接他電話的哥哥，這次遲遲沒有回應。

喲，這是心裏有鬼，心虛了。

鈴聲響了足足半分鐘，那邊才慢悠悠接通。

鏡頭裏裴珏領帶松垮垮垂在頸間，背景也不是自家別墅，而是一間布置簡約乾淨的公寓。

“小起。”

“哥～你怎麽這麽久才接電話呀～”

裴起故意拖長語調試探，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屏幕，瘋狂捕捉每一處細節。

“在做飯。”

裴珏随手晃了晃手裏的鍋鏟，神色看着平靜自然，眼神卻下意識往身後客廳瞟了一眼。

裴起憋着笑意，順勢開口：“我周末就殺青啦，有空一起吃頓飯呀。”

就在這時，鏡頭外忽然傳來一道溫和聲音：

“裴珏……我眼鏡去哪了？”

裴珏臉色微僵，連忙對手機道：“小起，我這邊有點急事。”

“好好好，那你忙～可別忘了，把我嫂子一起帶來呀～”

裴起俏皮眨了眨眼，不等裴珏反應，飛快挂斷電話，臨走還遞了個意味深長的笑。

屏幕那頭瞬間安靜下來，原本細碎的動靜戛然而止，氣氛肉眼可見變得不自然。

裴起捂着被子偷笑，他從沒見過自家哥哥這般慌亂無措的模樣，實在太有趣了。

裴珏手裏翻炒的動作驟然頓住，被那句話驚得手一抖，鍋鏟直接哐當一聲掉在了竈臺邊。

“怎麽了？”

齊嵘拿着改到一半的試卷走過來，方才随手摘下眼鏡，轉眼就找不到了。

裴珏見狀立刻關掉燃氣竈，上前洗淨擦乾雙手。

齊嵘不戴眼鏡時，眉眼和齊峥有七分相像，卻遠比齊峥柔和精致，少了幾分淩厲攻擊性，多了溫潤清隽的書卷氣。

此刻他赤着雙腳，褲腳微微過長，就這麽踩着随意走過來。

裴珏伸手攬住他腰側，單手用力，直接把人打橫扛了起來。

“喂！放我下來！”

齊嵘輕輕拍着他結實的肩膀，卻根本無法撼動。

下一秒，他便被放在了沙發上。

齊嵘站在沙發上，低頭居高臨下地看着裴珏。

裴珏彎腰取來拖鞋，淡淡吩咐：“穿鞋。”

乖乖套好拖鞋落座，齊嵘才輕聲問道：“剛剛誰跟你視頻？”

“小起。”

難怪向來不茍言笑的裴總，下班消息回得格外勤快。

“他周末殺青，約我們一起吃飯。”

齊嵘瞬間抓住關鍵詞，遲疑地指了指自己：“我……我們？”

他捧着桌上泡好枸杞的溫水，盤腿坐在沙發上，滿臉茫然。

裴珏慢條斯理收拾好一旁批改完畢的試卷，語氣平靜無波：

“他早就知道我們在一起了。”

“噗——”

一口溫水直接被齊嵘噴了出來，震驚得手足無措。

———

三個月後，私立醫院的頂層單人病房。

房間裏安靜得只剩下醫療監護儀規律又冰冷的滴滴聲。

純白的牆壁、純白的被褥，連窗外透進來的日光都帶着一層寡淡的涼

周懷南攥着手機沖了進來，管家打來的那通電話裏顫抖的語氣，早已抽走了他全身的力氣。

他甚至不敢放慢腳步，飛奔而來，生怕晚一秒。

病床上的人已經瘦得脫了形。

曾經張揚亮眼的淺金色短發，早已因化療盡數脫落，露出帽子下光亮的額頭。

透明的氧氣罩罩住他大半張臉，只露出一雙毫無血色的唇，和一雙黯淡得快要熄滅的眼睛。

今棠的肌膚白得近乎透明，能清晰看見皮下淡青色的血管。

從前在球場上肆意奔跑的身形，如今縮在厚重的被褥裏，只剩一把嶙峋的骨頭。

聽見腳步聲，今棠艱難地掀開眼簾。

他用盡全身僅剩的力氣，微微擡起顫抖的手，指尖瘦得關節突兀，連擡動的幅度都輕得像一片即将飄落的枯葉。

隔着一層薄薄的氧氣罩，他的聲音細碎微弱，氣若游絲，每一個字都耗着他最後的生命力：“對不起……一直瞞着你……”

周懷南瞬間僵在原地，下一秒便撲到床邊，雙手小心翼翼地捧起那只輕得沒有重量的手。

掌心之下，只剩硌人的骨頭。

他眼眶泛紅，滾燙的眼淚毫無預兆地砸落，聲音抖得不成樣子，帶着撕心裂肺的哀求與恐慌：

“不要……不要道歉……我們治病，好不好？我陪着你，我們慢慢來……”

今棠卻輕輕搖了搖頭，動作輕得幾乎看不見。

來不及了。

他比誰都清楚，自己的時間，已經走到了盡頭。

他的視線慢慢模糊，卻還是拼盡全力，看向眼前這個愛了整整一整個青春的人，氣聲斷斷續續：“林溪……很好……你……要幸福……”

話音落，他顫抖着，用另一只手，緩緩取下了自己中指上那枚戴了很久的那枚戒指。

戒指被掌心捂得帶着一絲微末的體溫，他用盡最後一絲力氣，擡起手，将那枚戒指，輕輕戴在了周懷南的無名指上。

這是他能給的，最後的告白。

嘴唇貼着冰涼的氧氣罩，他無聲地開口，口型清晰又溫柔。

生日快樂，周懷南。

我愛你。

直到話音徹底消散在空氣裏的瞬間，他垂落的手臂再也沒有力氣擡起，順着床沿輕輕滑落。

今棠那雙始終望着周懷南的眼睛，永遠地、安靜地閉上了。

監護儀發出一聲漫長又刺耳的蜂鳴，徹底歸于平直。

窗外的風卷着深秋的梧桐葉，簌簌地落了滿地，金黃的葉片被風卷起，又歸于平靜，像是一場無人聽見的、盛大的告別。

這個夏天，終究是徹底結束了。

———

又一年夏末，附中操場。

周懷南獨自坐在籃板下，指尖反複摸索無名指上的銀戒指。

林溪走過來，把大學錄取通知書遞到他面前。

“周懷南，恭喜你。今棠如果還在，一定會替你開心。”

周懷南神色平靜，看像天空，語氣裏帶着淡淡的哀傷：“他一直都在。”

林溪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：“你的隊友都在等你慶祝。”

周懷南慢慢站起身：“不了，我想一個人走走。”

他一個人走遍了校園裏每一處他們一起去過的地方。

那些心動、遺憾，還有沒說出口的愛意，永遠都停在了那個夏天。




半夏小說，快樂很多